简单·爱

7月25。塔尔钦—科加寺—塔尔钦。

清铃，乱鼓，悠长的诵经声。

经堂窄小，昏暗，天窗上漏下一束白光。两个裹红僧袍的老喇嘛，盘腿榻上，口中念念有词。抑扬顿挫的调子，间或夹上一串柄鼓，几声铜钹，居然混合出一种异样的静谧，邈远，以及一种摄人魂魄的张力来。

我们脱了鞋帽，蹑足敛声，端坐在长榻末端，不敢发出一丝轻响。

逆光望去，门楣上挂着几串细小的鱼干儿。而门洞之外，俨然已是另一个世界。

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从门槛边磕长头过来。她双手举过头顶，啪一合掌，屈肘，掌缘触额，触胸，展身，匐地——全神贯注，娴熟流畅，径直经过我们膝前。小小影像，说不出地肃穆庄严。廊道那头，一个藏族中年男子应和着诵经声，扬手朝空中抛撒麦粒，青稞。细碎的颗粒落到地上，窸窸窣窣，雨点似的。

他们在进行什么仪式吗？我不知道。但闭目聆听的时刻，明显感觉到一种宏大的磁场。光阴尾随梵歌，碎屑似的浮游四周，无所谓来，无所谓往。自己只是浮尘中的一粒。

这是阿里。普兰。玛旁雍措湖畔的，鸡乌寺。

这号称湖畔八寺之一的鸡乌寺，耸立在圣湖西岸的山尖上。小小的庙堂，坐镇浩大的经幡阵营，凭海临风，山脚下，是玛旁雍措的浩瀚烟波。四周的山峦，笼罩在云雾间一概不见。玛旁雍措，灵灵水意，像个半透明的衣钵，深浅不一的蓝，仿佛是被风吹化了，随意晕染开来。和藏经文一样，深远，神秘。

传说中，它亦是印度教湿婆大神和其妻乌玛的沐浴之地。

经堂内的经声绕梁，好似从细孔中飘出来，转而幻化成眼前宏阔的视野，恍惚，天遥地远。小女孩

图文/了了

午后，晴好。

我驾车穿过街道，有点没想好先去哪里。熟悉的大路，上桥，对岸左侧是群尖圆顶的建筑，右边是大片油绿的树林。往右拐，林荫道上行人稀少。

我把车滑到稍宽的路边，低垂的树荫下。

我打算先歇会儿。本想睡觉来着，可早上喝了咖啡，忽而还有车经过，……

天气很好，很好很好。阳光和树枝的影子落在靠背上。我歪在后座，静静地望着它们，摇曳，摇曳，明亮亮地，仿佛是要盖到脸上来了。

这是一个平常的工作日，难得的明朗天气。我逃了出来，独自躲到河边的浓荫下找清净。可躺在车里，总能听见别的车从一旁飞速经过的声音，呼呼的声响像是从脑子里直直地碾过去，让人心惊。

阳光若是实在的多好，被清风一片一片削下来，像刀削面儿似的，一定美过落樱，美过秋叶。那些暖暖的闪着光芒的碎片，忽悠悠地飘落到身上，定然能够让人睡上一场安稳觉了。

忽而想起那日，阳光也是如此。

我一个人跑到街边打车，望着亮晶晶的街面，竟是满心欢喜。

我独自去爬山。躲开人群，沿着一条羊肠似的野径跑得飞快，途中看见几支狗尾巴花儿，已经枯了，逆在光里，每一根细芒都闪耀光彩。

左脚有个指头磨破了，浸出几点血迹。我坐在路边歇气，几个男孩恰好翻过院墙，爬在树桠上说话。我纳闷这山上如何出现墙壁，招人翻越。园子里的春色都关不住，何况这漫山遍野，如火如荼的秋光。

继而，三个女孩儿经过，身上竟都插了野菊花儿，稀疏的三两枝，一个别在胸前，一个簪在发际，一个居然肆无忌惮地夹在耳朵上了。这别致的小黄花儿，是我从小秋天里最爱的物件儿。

7月24。仲巴—塔尔钦。

清晨，梦中听见敲门。我吓一跳，赶紧从睡袋里钻出来。

——是Alex，叫我去拍日出。

好。我拢好头发，裹上羽绒服，抓了相机就往外走。房间里又漫起一股缠人的怪味，沆瀣一气，从坏掉的地漏里冒出来。洗手间的设备都是坏的，角落里摆着盆和暖水壶，大桶里有冷水，有勺。

这是仲巴最好的旅店，三层楼。

可我睡得不安生，半夜醒来两次。凌晨3点，隐约听见有人在楼下唱歌，咿咿呀呀，却又不很清楚。5点又醒，盯着落下半个角的窗帘发呆。杏红的路灯光仿佛是从缝隙里吹进来，还夹杂了些凌乱的狗吠。好似刚睡着，就听见敲门声了。

睡袋很松软。面饼似的被子，被我垫在坚实的床板上了。桌上摊着地图，昨晚，和Alex，还有两位师傅，再次确认路线。我依然坚持去班公措。

这里是仲巴。平均海拔过5000米的仲巴。

晨曦微明，天边一抹鱼白。

我站在楼顶，深吸口长气，顿时神清气爽——这是我熟悉的高原味道。冰凉，清透，像春天刚融化的雪水，漫过泥土、新生的芽尖。清晨的空气很沁人，几乎连鼻息都冒出白气了。

放眼望去，新仲巴像个工地，建筑之间没有一棵绿色植物，高高低低的房屋已经在雾岚中显出基本轮廓，大街上，有影影绰绰的行人影子。这哪里是盛夏，俨然是初冬了。

我们翘首瞭望的东方，恰好被一座在建的高楼挡住。

远方的山峦浦着白雾，云际隐隐发亮。可我知道，那里藏着来时的路，和美丽的杰玛央宗。

我们提着相机，下楼跑到街头，打算寻找更好的机位。结果越

时光欹侧，云碎了，鱼鱼雅雅 。

我恰好坐进这一秒，仰望，一切归于静止。

静止的不止时光。还有葡萄。它从春天来，从秋天离开

它永存了，它消失了

鲜花善于表达，只烂漫一季

树木朴拙的年轮，来自深年久月的沉默

了了，十月图文

7月23日。日喀则—拉孜—桑桑—仲巴。全长567公里。

日喀则街头，黄昏。

晚饭后，穿过很长的街道，才找到一家超市采购。临了，趴在冰柜上挑冰激凌，抬头发现Alex排在队伍里朝我笑。我举起一只歪脖子的可爱多，香草味。

Alex说，出门这么久，终于发现你笑了。

我听了有些内疚，但没说话。回去的路上，我大口咬冰激凌。有时，这种冰凉的入浸，会使人无端觉得快活。

翌日。离开——

从日喀则到仲巴，大约567公里。几乎是第一天行程的两倍。

出门时，天在下雨。沿着扎德西路一直走，翻过那个捻熟的缓长坡，我们就算出城了。莽莽高原就此展开。远山如海浪般起伏。同一座大山，裸露的岩石会呈现好几种颜色。

偶尔，窗外也会飞逝一缕宛如水草的青黄。那是小块的平地上，未熟的青稞或者油菜。人间四月芳菲尽。这庄稼，在渐行渐高的荒原上矜持生长，季节也随之延后了。

长长的路段后，间或遇见村落。

拉孜是318国道上，我们经过的最后一座城。

它位于雅鲁藏布江上游宽谷，土地肥沃，有后藏粮仓之称。在很远的路上，就能望见百亩良田，青稞与油菜，交织得一片繁盛。连续几年的同一时节，我都经过这里。岁岁年年花相似，仿佛这种绽放从不曾停止，直延续到此时，此刻。

天上依然飘着小雨。站在田埂上，深深吸一口，潮湿的气息，沁着一股子冷香，立刻在肺腑间甜丝丝地，弥漫开来。

多美的地方。——拉孜。念青唐古拉山最西部。海拔4012米。我将从此转道219，往西经昂仁，是往阿里的路。

文/了了

入秋，禅定。

天气仿佛一夜之间凉下来。

白露之后，该是秋分了。半夜醒来，听见起风，似乎还飘着簌簌的小雨。院子里传来宏大的虫鸣。我在窗前站了很久，隔着玻璃，看树枝在夜光中摇曳，影影绰绰，和着那种细小的生命集结呐喊出来的参差不齐的声音，说不出心头是忧伤，是惘然，还是别的什么感觉。

中秋那天，也是这样下着小雨。空气中飘着一层薄凉。

我抬头望过去，雨丝无边无际，从高处茫茫落下。树木枝叶蓬勃，湿漉漉的，仿佛是因而愈发浓翠。突然有种错觉，以为春雨。之后，只觉得自己可笑。错把日子当成梦在做，浑噩得竟然不分春秋了。

朝花夕拾，年复一年。

连续两年八月十五，均不见月亮的踪迹。

不过，前年的仲秋倒是完满，我一个人，躲到楼顶，直赏月到午夜。因而每逢这个节气，偏偏又阴，或雨，它立即从记忆中凸浮出来，仿佛象征着所有被满足过的愿望，白花花地闪出光彩。——那夜清风委婉，月亮透着美玉的光泽，清晰得像一枚指印。

那个白天应当十分晴朗才是，我不太记得了。记忆是从晚饭后开始的。

我独自爬上楼顶。——凭栏远眺，秋后的旷野，稻子被收割有一阵了，茬里冒出拃长的青苗，草垛已经干透，排兵列阵，秩序井然。

一轮鹅黄的满月，正是从那井然的边缘，自由自在地扶摇直上。形状的满，以及色泽的饱和，美得令人惊诧。纤尘不染，飘然物外。我痴痴地望了半晌，才又叮叮咚咚地跑下楼去，搬了把竹椅子上来。

席慕容说，有月亮的晚上，是不能等闲度过的。

念书时，我曾和

7月22日。日喀则。我想闭上眼睛，经过这座城市。

我没有下车，就算四周没有一棵树，车里很闷热，也没下去。

      几年前，也是这里，从扎什伦布寺出来，上车准备离开。有人买来香蕉和桃子，塞给我。然后转身走了。现在望去，似乎那个白色的背影还在，在街口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  彼时，我也没下车。

日喀则。扎什伦布寺大门左侧的停车场。

      这片旷地上，停满了花花绿绿的旅游大巴，却空无一人。明晃晃的烈日下，地面泛出白光，一片死寂。小王离开时，很体贴地留下音乐。只是各种藏汉风格的民乐、流行乐错乱播放，使人思维也方向不明。

      大宇说是要去拜访某位喇嘛，多年前的旧识。Alex，小海，还有笑笑都随着进去了。我不去。一个人躺在后座上凝望窗外的天空。这是第五次经过这座城市。

      日喀则。日喀则。

天很晴朗，但蓝的不够透。云朵哈达似的裹成一团，在空中自由漫卷，越积越大。三根电线恰好从画面的三分之一处划开。底部是相邻的车顶。形成一个简陋的画框。

      一只小鸟飞进来，又飞出去。又一只小鸟飞进来，又飞出去。

      每一次飞翔，都仿佛有迹可寻。

图文/了了

1，2008年10月30日。春天的鱼

早就醒了，天还很黑。我拧亮台灯，躺在一团温和的光里，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发呆。渐一番风，一番雨，一番凉。

——冬天的脚步近了，我不喜欢的冬天。

在这清晨，没有什么比心跳的声音来得更为真切。睡意并未完全消失，脑子里亦非完全空白。就像对面墙上，小泊的涂鸦，记得那时，我和他一起举笔，无比嚣张地在雪白的墙上妄为。他扭头稚声对我说：“你看，春天的鱼。”五彩而凌乱的线条里奔腾着鲜艳的鱼群。此时，在我的眼中，这恣意的随性之作，却成了渔网中激烈的东奔西突。

只不过这种挣扎是透明的，看不见摸不着，可有可无充满了不确定性。

境由心造，此话不假。美丽的童真世界往往就是这样，逐渐失守于生活的繁琐，并逐渐消逝于时间的长河。蓦然回首，恍如梦里逐鹿，似是而非。

2，2008年10月31日。梦想如秋天一样，深远美好

上午，云开雾散，还下了阵太阳雨。空气一反常态，潮湿，清新，灵美，洒满深秋的明亮温暖。这样的天气适合找一处清幽的所在，聊天，品茶，或静坐研读。我总是梦想有一所自己的花园，不必太大，但要装得下一两棵树，三五朵花，和春来秋去的阳光。园子里要有木桌，我是桌上水杯和书籍的的主人。

这样的梦想，如秋天一样，深远美好。

春华秋实。成都平原上历来秋意不浓，但它绵长醇厚，菊花要开放至十一月底，银杏树的叶子往往是临近隆冬才会落尽。秋收的大地上铺排着季节的积累，沉淀的气息，是春夏所不能比的，而冬天的萧索，带着南方特有的阴冷潮湿，愈发萎顿了。

7月19—21日。拉萨若水时光。

从贡嘎机场出来，第一次没有遭遇阳光。

司机迎上来，接过我的行李。大巴沿着新开通的机场高速，穿过嘎拉山隧道，飞奔在雅鲁藏布江左岸。仲夏的原野上，泛着一抹轻黄的青稞，和盛放的油菜花透着雨后的清润，明艳艳地铺呈在起伏的苍山谷地。

天上的云，像宣纸上刚刚洇开的水墨，或浓或淡。又是七月，雨季，一场行走。

Alex从太平洋西岸飞过来，与我在Lasha汇合。

刚下飞机，接到短信，说拉萨戒严了。

果然，从机场到市区，除了高速路，沿途布满警察，每每间隔不足10步。西藏和平解放60周年，布达拉广场举行盛大庆典。部分街道交通管制，民航车站也因此临时改点林廓北路，小昭寺附近。

沿街的柳树下停满营运的货车，除了执勤的警察，鲜见行人。

空荡荡的大街，显得气氛诡异。

Alex和大宇辗转接到我后，一边寒暄，一边扬长仙足岛。小王是Alex09年进入阿里的司机，早年在藏当兵。

仙足岛毗邻太阳岛，位于拉萨河心，有拱桥与外界相连，据说是著名的“藏熬”“拉漂”聚集地。Alex告诉我，寻到的这家院落很幽静。穿过后门就是拉萨河。

我早听说拉萨河的黄昏，美得醉人。空了得去看看。

推开平客14号院大门，墙角里青葱细碎的蒿草间，几株高挑的格桑花儿，令人心生几分意外却安顿的欢喜。像几年前的格桑林卡。楼梯一侧的绿墙上挂满照片。我的小房间被涂成芒果色，名字也好：微笑的石头。

晚些时候，小海和笑笑逛街回来，笑盈盈地站在屋子中央。这下齐了。

《09西藏·山就在那里。——珠峰日记。》节选

图文/了了

5.你在那里，我在这里。这相互证明的存在，True and Perfect.

不记得走了几个小时。终于到了。

远远即看见山上山下，已聚集了很多游客。他们乘车早到了这里，有些已经在陆续返回了。我一点不沮丧。翻上小山包，我看见了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旷地，甚至那个厕所也的确在那里，没有花花绿绿的帐篷，显得一派荒寂。每年4、5月份，各国登山者纷纷来这里扎营，才是它最热闹最荣耀的时刻。

附近的玛尼堆上，经幡堆积，我双手献上哈达，然后找了块石头坐下来。

山缘处，一些朝圣者正五体投地，长匍不起。而我身后的一群外国人，大约十来个，姿势各异地在山包顶上，一句话都不说。接近正午的太阳光下，这里的一切都灼灼生辉，珠穆朗玛毫无保留的大美，展示在万籁俱寂的天地之间，散发着震慑万物的力量。在这神圣而肃穆的磁场里，我也开始发呆。

这座来自梦中的、大到不能再大的雪峰，此刻，把我的心都填满了。

除了心跳，还有什么。

我滑下去，半躺在石头上。帽子和眼镜早摘掉了。我用手臂半遮住脸庞。这样，光芒既不扎眼，而且只需微微撑开眼睛，哪怕一个小小的缝隙，我就能觅到它的所在。觉得幸福。

时间毫无理由地凝固了。

脑子里的空白，犹如丽日和风下、微波荡漾的海洋。

——旅行是一个过程，更是一种发现；旅行的目的不是终点，而是找到新的起点。是啊，好比你攀上峰顶，以为再无路可走，却望见远方浩渺的海上，那些星星点点的船只，才